我，卡尔·杨，这一生注定不会和别人相像｜小说《海归卡尔·杨》① - #我卡尔杨这 将近二十天，卡尔·杨的生活里，除了马恩列考茨基，还多了热炕头。时光美好了一阵 ---------------------
我，卡尔·杨，这一生注定不会和别人相像｜小说《海归卡尔·杨》① #我卡尔杨这 > 将近二十天，卡尔·杨的生活里，除了马恩列考茨基，还多了热炕头。时光美好了一阵 ---------------------- 《小说》“财新mini+”连载中，查看已更新内容 某个笔记本扉页上的话：我，卡尔·杨，这一生注定是不会和别人相像的。 几天前，初三学生熊熊寒假期间，奉姥姥之命，去舅姥爷家通知他除夕晚上回家聚餐。舅姥爷是姥姥的弟弟，美国名叫卡尔·杨。皆因为卡尔·杨坚决不用手机，认为自己没什么事找别人，用手机只是方便了别人而已。熊熊遵旨去了，回来了，对姥姥说：“舅姥爷说来不了。” 姥姥问：“为什么？” 熊熊说：“他没说……不过……他家里多了个小孩儿。” 姥姥好奇地问：“小孩儿？什么小孩？” 熊熊一比划，胳膊肘这么长。 姥姥惊问：“婴儿？！” 第二天，姥姥杨蕊就带着熊熊去了卡尔·杨的家。见姐姐来了，卡尔·杨倒也镇静，他先陪着姐姐看了看熟睡的孩子，说：“是个男孩儿。” 那孩子的母亲是个年轻的女人，三十多岁，不是本地人；打量下来，既不像学生，也不像小保姆，倒也没有风尘气。姥姥直接问她：“你是怎么回事？” 她说：“您问他。”她指指卡尔·杨，自己紧闭着嘴。 卡尔·杨说：“这个孩子呢，我算了算，应该是我的。我倒是记得有那么几天，小崔她，对了，她姓崔……她留宿在我这儿，然后就没影了，连个招呼也没打一个，谁知道是不是那次……” 姥姥打断他的话，问：“她凭什么就随随便便地住在你家？你敢肯定那孩子是你的吗？ ” 卡尔·杨说：“你别说你不懂啊！我是个单身男人，我们孤男寡女怎么不可以……” 姥姥说：“得了得了，熊熊还在这儿呢……派出所不管吗？” 卡尔·杨说：“同居不犯法吧？我是美国人，反正在美国不犯法。” 这年，卡尔·杨已经62岁。老来得子。 回家的路上，姥姥开车，说：“如果他不能证明这个孩子是他的，他的生活费就永远是1000块。” 熊熊说：“1000块还不够他喝酒的。” 姥姥说：“这是我老爸订的规矩，一个人不工作，不为社会做贡献，他有什么理由……还好意思养孩子！” 小崔本是一家清洁公司的员工，曾经与一个同伴接受派遣来卡尔·杨家做清理工作，一小时30元。卡尔·杨的一居室里，半屋子堆的都是空酒瓶子，厨房和卫生间就像久已弃用的场所，到处是顽固的油腻和污渍。小崔和同伴打扫了一个上午，做够了他预约的4个小时，卡尔·杨付账120元。 他问：“如果要求长期服务，怎么算？按小时?还是按天？有没有折扣？” 她们答，需要与公司联系。 不过，几天以后，其中一个女工又单独来找她，说：“叔，以后你要打扫卫生，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了。” 卡尔·杨由此记得了她，姓崔。 以往，卡尔·杨每天的生活安排非常简单，就是读书。早上起来下楼吃早点，豆浆烧饼，不超过5元；中午买盒饭，不超过10元，喝小杯二锅头；晚饭是稀粥咸菜，二锅头，不超过8元。1000元勉强够用。 然后就是读书，写作。从他少年时候起，学生们都有一段奇特的空闲时间。后来谁也不提，但是人人都知道它的存在。 卡尔·杨的笔记本里记述了这些日子：在这段时间里，学校空旷的大操场成了我们定时集会的大客厅。大操场的另一面是荒凉的圆明园，更衬托得我们的客厅之大之广阔。我身边的人从两三个到十几个。我们开始偷偷读禁书，讨论它们，模仿书籍作者们的语气进行争论。最初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，普列汉诺夫的《论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》在我们手里传来传去，被揉搓得面目全非；这时就会神奇地有新的一本继续传阅，尽可能发挥着一本书在历史上的作用。 我们能够大声地说出列宁、考茨基、加米涅夫和布哈林、季诺维耶夫、包括托洛斯基、铁托、赫鲁晓夫一连串这种被禁止提到的名字。我们的知识零星地来自四面八方，各种书籍供我们传阅，分辨，我们卖弄自己可怜的知识的同时，实际上卖弄的是自己的勇气。 我们分辨国际共运阵营里的理论纷争，谁主张武装革命，谁主张议会和平，谁同意攻打冬宫，谁主张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共同管理国家……我们一会儿目瞪口呆，一会儿激烈争论，一会儿放声大笑，这一点点知识营养着我们干涸的心田，令我们觉得自己都有些强大了。至于身边发生的时事，我们闭口不提，这也充分显示了我们聚会纯洁的学术性质。那是一段愉快的日子，我们放松，我们张扬，我们自豪于我们都是国际共运的理论家们的知音这一身份。 这段时间一过，我们必然地成为历史，同学们作鸟兽散，残存内心的记忆有些淡忘了，有些抛弃了，有些牢牢镌刻在心底，成为一生的骄傲与无用的追求。 去年春节前，小崔来敲门，背一个旧挎包，拎着一个旧箱子。她说：“叔，我能在你家借住几天吗？” “为什么？”卡尔·杨觉得不可思议，一个曾经仅来过一次的清洁工，怎么可以提这种要求？ 小崔说：“她们都回家了，出租屋我一个人掏不起房租……” 卡尔·杨问：“我的房租你就掏得起吗？” 小崔说：“我可以白白伺候你，做饭、打扫卫生都不要钱，等正月十五一过，她们就回来了，我再走……” 小崔告诉卡尔·杨，因为她是逃婚出来的，无论婆家还是娘家都回不去了。 无可无不可，卡尔·杨打开门，让她进了家。 将近二十天，小崔每天买菜做饭打扫卫生，也懂得傍晚去买街边小贩快收摊的便宜菜。每天一早，卡尔·杨一醒就有热粥热饼吃。余下的，就是孤男寡女那点事。卡尔·杨的生活里，除了马恩列考茨基，还多了热炕头。时光美好了一阵。 然后，有一天，卡尔·杨去药店买感冒药，回来就发现小崔不见了，旧箱子旧挎包都不见了——她悄悄地走了。房间整洁，窗明几亮，冬日阳光依旧。 不适应的，就是身边忽然少了个人，没有留下任何情意的承诺，没有任何对未来的表达。连续几晚，他随手一搂，一搂一个空，一空就醒了。马恩列考茨基他们国际共运的所有理论家们，把工人阶级捧上天，可他们之中，只有恩格斯娶了一位女工。卡尔·杨认为，他最理解恩格斯。（未完待续） 《小说》“财新mini+”连载中，查看已更新内容 : -
@caixin_daily | t.me • Jul 5, 2026
我，卡尔·杨，这一生注定不会和别人相像｜小说《海归卡尔·杨》① #我卡尔杨这 > 将近二十天，卡尔·杨的生活里，除了马恩列考茨基，还多了热炕头。时光美好了一阵 ---------------------- 《小说》“财新mini+”连载中，查看已更新内容 某个笔记本扉页上的话：我，卡尔·杨，这一生注定是不会和别人相像的。 几天前，初三学生熊熊寒假期间，奉姥姥之命，去舅姥爷家通知他除夕晚上回家聚餐。舅姥爷是姥姥的弟弟，美国名叫卡尔·杨。皆因为卡尔·杨坚决不用手机，认为自己没什么事找别人，用手机只是方便了别人而已。熊熊遵旨去了，回来了，对姥姥说：“舅姥爷说来不了。” 姥姥问：“为什么？” 熊熊说：“他没说……不过……他家里多了个小孩儿。” 姥姥好奇地问：“小孩儿？什么小孩？” 熊熊一比划，胳膊肘这么长。 姥姥惊问：“婴儿？！” 第二天，姥姥杨蕊就带着熊熊去了卡尔·杨的家。见姐姐来了，卡尔·杨倒也镇静，他先陪着姐姐看了看熟睡的孩子，说：“是个男孩儿。” 那孩子的母亲是个年轻的女人，三十多岁，不是本地人；打量下来，既不像学生，也不像小保姆，倒也没有风尘气。姥姥直接问她：“你是怎么回事？” 她说：“您问他。”她指指卡尔·杨，自己紧闭着嘴。 卡尔·杨说：“这个孩子呢，我算了算，应该是我的。我倒是记得有那么几天，小崔她，对了，她姓崔……她留宿在我这儿，然后就没影了，连个招呼也没打一个，谁知道是不是那次……” 姥姥打断他的话，问：“她凭什么就随随便便地住在你家？你敢肯定那孩子是你的吗？ ” 卡尔·杨说：“你别说你不懂啊！我是个单身男人，我们孤男寡女怎么不可以……” 姥姥说：“得了得了，熊熊还在这儿呢……派出所不管吗？” 卡尔·杨说：“同居不犯法吧？我是美国人，反正在美国不犯法。” 这年，卡尔·杨已经62岁。老来得子。 回家的路上，姥姥开车，说：“如果他不能证明这个孩子是他的，他的生活费就永远是1000块。” 熊熊说：“1000块还不够他喝酒的。” 姥姥说：“这是我老爸订的规矩，一个人不工作，不为社会做贡献，他有什么理由……还好意思养孩子！” 小崔本是一家清洁公司的员工，曾经与一个同伴接受派遣来卡尔·杨家做清理工作，一小时30元。卡尔·杨的一居室里，半屋子堆的都是空酒瓶子，厨房和卫生间就像久已弃用的场所，到处是顽固的油腻和污渍。小崔和同伴打扫了一个上午，做够了他预约的4个小时，卡尔·杨付账120元。 他问：“如果要求长期服务，怎么算？按小时?还是按天？有没有折扣？” 她们答，需要与公司联系。 不过，几天以后，其中一个女工又单独来找她，说：“叔，以后你要打扫卫生，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了。” 卡尔·杨由此记得了她，姓崔。 以往，卡尔·杨每天的生活安排非常简单，就是读书。早上起来下楼吃早点，豆浆烧饼，不超过5元；中午买盒饭，不超过10元，喝小杯二锅头；晚饭是稀粥咸菜，二锅头，不超过8元。1000元勉强够用。 然后就是读书，写作。从他少年时候起，学生们都有一段奇特的空闲时间。后来谁也不提，但是人人都知道它的存在。 卡尔·杨的笔记本里记述了这些日子：在这段时间里，学校空旷的大操场成了我们定时集会的大客厅。大操场的另一面是荒凉的圆明园，更衬托得我们的客厅之大之广阔。我身边的人从两三个到十几个。我们开始偷偷读禁书，讨论它们，模仿书籍作者们的语气进行争论。最初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，普列汉诺夫的《论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》在我们手里传来传去，被揉搓得面目全非；这时就会神奇地有新的一本继续传阅，尽可能发挥着一本书在历史上的作用。 我们能够大声地说出列宁、考茨基、加米涅夫和布哈林、季诺维耶夫、包括托洛斯基、铁托、赫鲁晓夫一连串这种被禁止提到的名字。我们的知识零星地来自四面八方，各种书籍供我们传阅，分辨，我们卖弄自己可怜的知识的同时，实际上卖弄的是自己的勇气。 我们分辨国际共运阵营里的理论纷争，谁主张武装革命，谁主张议会和平，谁同意攻打冬宫，谁主张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共同管理国家……我们一会儿目瞪口呆，一会儿激烈争论，一会儿放声大笑，这一点点知识营养着我们干涸的心田，令我们觉得自己都有些强大了。至于身边发生的时事，我们闭口不提，这也充分显示了我们聚会纯洁的学术性质。那是一段愉快的日子，我们放松，我们张扬，我们自豪于我们都是国际共运的理论家们的知音这一身份。 这段时间一过，我们必然地成为历史，同学们作鸟兽散，残存内心的记忆有些淡忘了，有些抛弃了，有些牢牢镌刻在心底，成为一生的骄傲与无用的追求。 去年春节前，小崔来敲门，背一个旧挎包，拎着一个旧箱子。她说：“叔，我能在你家借住几天吗？” “为什么？”卡尔·杨觉得不可思议，一个曾经仅来过一次的清洁工，怎么可以提这种要求？ 小崔说：“她们都回家了，出租屋我一个人掏不起房租……” 卡尔·杨问：“我的房租你就掏得起吗？” 小崔说：“我可以白白伺候你，做饭、打扫卫生都不要钱，等正月十五一过，她们就回来了，我再走……” 小崔告诉卡尔·杨，因为她是逃婚出来的，无论婆家还是娘家都回不去了。 无可无不可，卡尔·杨打开门，让她进了家。 将近二十天，小崔每天买菜做饭打扫卫生，也懂得傍晚去买街边小贩快收摊的便宜菜。每天一早，卡尔·杨一醒就有热粥热饼吃。余下的，就是孤男寡女那点事。卡尔·杨的生活里，除了马恩列考茨基，还多了热炕头。时光美好了一阵。 然后，有一天，卡尔·杨去药店买感冒药，回来就发现小崔不见了，旧箱子旧挎包都不见了——她悄悄地走了。房间整洁，窗明几亮，冬日阳光依旧。 不适应的，就是身边忽然少了个人，没有留下任何情意的承诺，没有任何对未来的表达。连续几晚，他随手一搂，一搂一个空，一空就醒了。马恩列考茨基他们国际共运的所有理论家们，把工人阶级捧上天，可他们之中，只有恩格斯娶了一位女工。卡尔·杨认为，他最理解恩格斯。（未完待续） 《小说》“财新mini+”连载中，查看已更新内容 : 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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